影評/《意外》 一個憤怒的母親

圖文/鏡週刊

俗話說得好:「三思而後行。」徜若如此,就沒有《意外》這部電影了。

榮獲本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等六項大獎提名,並橫掃金球獎四項大獎,《意外》是全年最受好評的電影之一,自編自導的馬丁.麥克唐納來自愛爾蘭,長長的英文片名《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意指美國中西部密蘇里州小鎮外的三張廣告牌:女兒正值青春年華卻慘遭虐殺的母親,租了看板質問小鎮警長,事發已經一年了,凶手怎麼還沒找到?看板上的驚人文字挑戰尺度邊緣,就像詹姆斯柯麥隆說過,一部電影前廿分鐘只要有露點,男性觀眾的腎上腺素就會瞬間飆高,維持高峰直到結尾。《意外》用文字做到了。

全片就由三張廣告牌如升旗典禮般快速拉開拉鏈(序幕),這是一部由出色劇本、精湛演技和導演穩健節奏精采完成的電影傑作,全片演員更獲頒美國演員工會年度最佳整體演出。前作《殺手沒有假期》大獲好評的編導,過往擅長的黑色喜劇風格簡直火力全開,上次是讓殺手悶到壞掉的中世紀古城布魯日,這次是在保守的美國中西部,滿滿的腎上腺素何處去?

金獎影后法蘭西絲麥多曼飾演受害者母親,怒氣騰騰槓上中西部小鎮警局。(福斯提供)

全片開始不久,鏡頭帶到小鎮看板廣告商正在讀的小說:芙蘭納莉.歐康納的《好人難遇》,導演藉此為全片定調,南方文學筆墨下的中西部小鎮、陰鬰扭曲,暴力痛苦,語言草根粗俗,人物盲從衝動。藉由「小鎮奇案」,受害者母親孤身一人,怒氣騰騰槓上整個中西部小鎮警局,導演將美國中西部白人至上的種種刻板印象,像瓶中精靈一樣通通放出來:種族歧視、男尊女卑、家庭暴力、老夫少妻,警局是共犯結構,可以為所欲為。他們都好衝動。腎上腺素就用連珠砲的粗俗語言,和控制不住衝動,以牙還牙的報復行動來釋放。

金獎影后法蘭西絲麥多曼飾演這個怒氣衝冠的小鎮公敵蜜兒芮德。觀眾眼見一個男人婆槓上一大群宛如帝國風暴兵的警察時,小鎮更加荒涼又滑稽。不過,當觀眾一邊看著她將小鎮鬧得雞犬不寧時,也漸漸深入角色背景及內心世界,女主角也經歷了婚姻失敗等種種挫折,甚至為女兒的悲慘遭遇深深自責。何況,破案不是警察的天職嗎?想討一個公道為何變成小鎮公敵呢?豈不是莫大的悲哀?

全片導演恣意在悲哀與嘲諷間穿梭轉換,卻不自溺忘我,雖然演員對白戲味十足,但節奏不慍不火,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場戲是山姆洛克威爾飾演的警察,跨街到警局對面二樓找廣告商出氣洩憤,警察施暴的驚人長鏡頭,將危機感推向高峰,正義蕩然無存,小鎮已經失控,這場戲充分展現導演場面調度的活力。

面對懸案意外,小鎮彷彿形成一個共犯結構,選擇息事寧人,遮掩真相。(福斯提供)

電影多少反映了刻板印象中美國中西部民眾的集體精神狀態,面對懸案意外,小鎮彷彿形成一個共犯結構,選擇息事寧人,遮掩真相。它有炒作偏見之嫌,可能令人不悅。不過,從三張内容勁爆的廣告看板開始,這個令人耳目一新的劇本,呈現出眾的角色塑造和懸疑劇情,帶来劇力萬鈞的表演,梗梗皆開花,劇情意外驚喜不斷。表面上是一部女性主角的復仇電影,一個母親跳出來跟家鄉和體制對抗,然而在這個小鎮風暴的背後,編導從故布種族假議題,跳到保守南方家暴、警察濫權假議題,最後挑上美軍議題,憤怒節節升高,令人大呼過癮。 

片中女主角的前夫在餐廳說,「妳總是這樣怒氣沖沖」。由是觀之,全片可視為女主角蜜兒芮德,一個女兒受殘忍殺害的母親,平息怒氣的經過。其實「三思而後行」出自論語,本來的意思是孔子評論季文子的做事態度,凡事都過分小心,考慮太多了,結果被後人誤解千年,變成勸進修養的良心建議。《意外》這部電影裡每個角色無論秉性,全都直來直往,一副「不然你要怎樣?」「是不是好棒棒?」的火上加油。如果他們都想了才做,恐怕死路一條,小鎮繼續維持表面和平,電影也不好看了。

最妙的是,這個你敲過來我敲回去的牛頓擺,卻在一個母親怒氣平息之際,開始停下來「思考」自己的行動。女主角一開始復仇心切,然而,難道沒有報不了的仇、破不了的案、抓不到的兇手?《意外》這部電影最意外之處,就是當所有觀眾要找出凶手,找到怒氣何處去的時候,它真正問的是:怒氣從何而來?人為什麼憤怒?

黑格爾說:「悲劇是善與善的衝突。」電影結局完美地詮釋出來。在人仰馬翻的復仇行動後,拾回了人性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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