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秉泓/角頭 比民視三立八點檔更虛應故事的夜市人生

▲《角頭》男主角黃鴻昇(小鬼)。(圖/點睛石)

文/鄭秉泓

看完《角頭》短短五天內,我在台北電影節看了片長超過四小時的美國黑幫片《四海兄弟:數位修復版》(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兩次,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將這部台灣黑幫片帶給我的失望與憤怒給徹底沖刷掉。

《四海兄弟》是義式「通心粉西部片」大師賽吉歐李昂尼橫跨辦世紀的黑幫史詩,透過一對在社會邊緣打滾的好友之間恩怨情仇,反映二十世紀初期紐約生活與社會變遷。我不確定《角頭》是否受到早三十年有餘的《四海兄弟》啟發,但是當導演李運傑先是以一場不甚精彩的鬥毆往事草草交代男主角阿雄(「小鬼」黃鴻升飾)如何為朋友兩肋插刀入監服刑,再以這名昨日浪子刑滿出獄卻驚覺人事已非做為這個故事的開端,確實令我在剎那間有種莫非這是台版《四海兄弟》的錯覺。又或者,《角頭》更想要打造的其實是台版《紐約黑幫》(Gangs of New York)?瞧瞧它的預告片最後一幕,孫鵬率領一班弟兄手拿棍棒在窄巷與對手黑幫對幹時那股草莽粗野的土味,是否有點馬丁史柯西斯的神采呢?

可惜《角頭》整部電影的草根氣息也就僅止於預告片那幾秒。《角頭》預告剪得還真不錯,技巧性避開種種缺點,只是這一切到了正片再也無所遁形,小如市井鬧事,大至片尾的公路撞車和港邊械鬥,李運傑對於動作場面的調度失能以及技術環節的掌控不力,恰恰證明了台灣電影與類型片之間依舊存在一段非常遙遠的距離。別說《四海兄弟》或是《紐約黑幫》了,《角頭》就連香港《古惑仔》系列成績最差一集的水平打個八折都還比不上。

李運傑的首部作《電哪吒》標榜電音文化和陣頭文化的跨界結合,卻無法提出新的或是具有創意的切入方式,只能不斷透過現實與傳統的衝突去營造視覺奇觀,結果電影真正動人的還是男女主角與各自父親從衝突到和解的情感關係描述。這一次,李運傑極力避免像鈕承澤的《艋舺》那般(過於向韓國電影傾斜)搞出一個不台不土的BL版青春黑幫,在企劃之初即預定要將「後海角年代」賣座電影基本元素如草根鄉土、搞笑熱血、兄弟情誼等一網打盡,讓《角頭》成為貨真價實的台灣角頭,成為理直氣壯的台灣黑幫,既有兄弟之義,也有男女之愛和父母之情,動作、搞笑和溫情更是一應俱全。

可惜的是,上述元素最終仍是以一種非常淺薄、廉價的方式被硬塞進去,導致敘事架構七拼八湊,角色情感與動機邏輯渙散不清,片尾阿雄、阿國和清楓如山寨版吳宇森電影般向麥可進行復仇的高潮槍戰場面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這也正是《角頭》表面熱鬧豐富內在卻無比空虛的致命關鍵。

《角頭》的劇本從來就沒有好好經營角色。阿雄出獄之後,面對一手拉拔他長大的阿嬤和待他如親子的角頭老大勇桑,陷入一種to be or not to be的進退兩難。在此多虧了陳淑芳和蔡振南兩位資深演員的好演技,化阿嬤和勇桑這兩枚集所有刻板印象於一身的綠葉角色為神奇,令他們與阿雄的互動不會太乾燥無趣。其他幾個要角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戲份最重的「小鬼」黃鴻升歷經開拍前夕風風雨雨的換角風波,以滄桑的蓄鬍造型(神似黃國倫)及低調內斂的表演,向大家宣告他渴望轉型的決心。

不過阿雄雖是主角,卻不如有著瑜亮情節又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清楓討喜、搶眼。清楓會否為了事業(成為「頂庄」接班人)或愛情(把蕾蕾搶過來)而選擇與宿敵麥可合作背叛兄弟,成為貫穿整部《角頭》的最大懸念。在此雖然要肯定孫鵬(儘管他實際年齡偏大)將清楓的掙扎演繹得相當到位,但不曉得是受限篇幅無法剪進去抑或劇本處理失當,卻仍惋惜《角頭》最終只凸顯了清楓這個悲劇人物的「義」,而沒有好好鋪陳他的「情」。無論是對於勇桑偏心阿雄的不服氣,還是對於蕾蕾傾心阿雄的妒忌,清楓的游移和壓抑都缺乏飽滿扎實的情感支撐,也因此無法爭取到觀眾更大的認同。至於活脫本土劇壞蛋上身時不時烙英語的麥可,或者像不入流的偶像劇女角偶而出來當壁花的蕾蕾,因為角色塑造連最低標都達不到,莫允雯和王陽明的表演又是鐵達尼號沉船等級的災難,本文就不耗費時間呵護了。

▲「小鬼」黃鴻升在《角頭》表現出成功轉型的用心。(圖/齊石、點睛石)

《角頭》有意另闢本土類型新局的野心值得肯定,不過那種先是將《雞排英雄》的夜市與土地正義和《大尾鱸鰻》的笑虧黑白兩道綜合起來除以二,再惺惺作態地安上一個「歹路不可行」的道德訓示後就語焉不詳宣告全劇終的投機心態和淺薄內涵,始終令人擔憂。問題永遠不在於影片內容是否教壞囝仔大小,該列輔導級還是限制級,問題永遠在於這樣的淺薄是否為台灣電影產業轉型(或升級)的必要之惡(瞧瞧中國《小時代》以降的種種爛片)?如果今天因為《角頭》首日票房開出紅盤,台灣電影圈沾沾自喜之於決意日後依循此模式不斷複製產出,如此高票房表現和三立民視上百集八點檔的高收視率成績究竟是有助於台灣影視環境的整體提升?還是導致集體沉淪的元兇?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鄭秉泓:

高雄人,大學時念的是法律,研究所卻理直氣壯研究起電影,著有《台灣電影愛與死》,編有《我深愛的雷奈、費里尼及其他》及《六個尋找電影的影評人》。目前在大學教電影,在高雄電影節擔任短片策展人,但最愛始終是透過網路自由發表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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