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秉泓/《石牆風暴》:與歷史無關的平行時空

▲▼《石牆風暴》。(圖/酷兒影展)

文/鄭秉泓

2015年6月,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在全國範圍內合法,並享有異性婚姻同等的權利,三個月後,重現美國同志平權運動重要時刻的《石牆風暴》在美正式上映,卻遭致空前批評。觀眾對於這部電影的失望來自於,值此重要時刻,他們期望的是另一部《自由大道》(Milk),電影內容將會深具啟發性,永遠銘刻在影史上,不斷傳頌下去。只可惜,導演羅蘭艾默瑞奇把《石牆風暴》拍成了不痛不癢的成長電影,宛如鄉下菜鳥來到大城市追求夢想的同志平權版《美國舞孃》(Showgirls)。

大多數人對羅蘭艾默瑞奇的印象就是賣座導演,專拍動作片和災難片。我還記得很久之前,約莫《ID4:星際終結者》(Independence Day)上映之際,國寶級影評人李幼鸚鵡鵪鶉(當時還叫李幼新)就寫過一萹評論,細數羅蘭艾默瑞奇電影中的「男色」,例如《星際奇兵》(Stargate)中造型突出的傑伊戴維森(Jaye Davidson),以及《ID4:星際終結者》裡的詹姆斯杜瓦(James Duval)。傑伊戴維森在客串《星際奇兵》之前,因為在尼爾喬丹的《亂世浮生》中飾演雌雄莫辨的Dil一角而震驚全球:詹姆斯杜瓦在參演《ID4:星際終結者》之前,則是葛瑞格荒木早期同志經典《全搞砸了》(Totally F***ed Up)、《受詛的一代》(The Doom Generation)要角(他後來則演了《怵目驚魂二十八天》〔Donnie Darko〕裡那隻兔子)。對比羅蘭艾默瑞奇的公開同志身份,將傑伊戴維森的陰柔貌美和詹姆斯杜瓦的男孩童真巧妙融入自己執導的好萊塢主流電影,除了透露羅蘭艾默瑞奇對於男性的品味,更重要的在於「偷渡」,將這兩尊堪稱1990年代初期重要的同志ICON偷渡到主流好萊塢中,讓那孩子氣的純真臉譜、雌雄莫辨的特殊氣質與艾默瑞奇電影中那種陽剛簡單的、理所當然的大美國主旋律交互作用、發酵。

相隔二十年,羅蘭艾默瑞奇在緊鑼密鼓拍攝、籌備《ID4:星際終結者》的兩部續集,宣稱要在片中加入同志角色之際,完成了較小成本的《石牆風暴》,希望透過他自己在好萊塢的影響力,讓這段同志平權歷史更廣為人知。《石牆風暴》以一名青年同志的視角來見證「同志驕傲的開始」,故事主人翁丹尼(角色氣質令人想起《ID4:星際終結者》的詹姆斯杜瓦)因同志身份遭父親逐出家門,他流落紐約街頭幸賴對他友善的阻街牛郎Ray(角色氣質令人想起《星際奇兵》的傑伊戴維森)收留,最後意外成為「石牆事件」的關鍵人物。寫過諸多電視影集的編劇強羅賓拜茲(Jon Robin Baitz)由丹尼身為「外來者」的角度來見證石牆事件,讓他由茫然、冷漠到投入,最終因認同自己而驕傲。《石牆風暴》走的是典型「英雄旅程」路線,強羅賓拜茲在故事前後覆以離家、返家兩場「儀式」,多少有意沖淡電影的同志力道,以更為普世的成長電影公式,吸引普羅觀眾注意的意圖。

就一部成長電影來說,《石牆風暴》尚且差強人意;然就一部同志電影來說,《石牆風暴》絕對令人失望。

1990年,《愛是生死相許》(英文片名Longtime Companion意指訃文上對於同志未亡人的稱呼)描述1980年愛滋病氾濫前後的同志生活,是美國首部正面描述愛滋病題材的電影;1993年,湯姆漢克斯在《費城》(Philadelphia)飾演罹患愛滋病的同志律師,這是首部由主流好萊塢所拍攝的同志議題電影。邁向21世紀,HBO改編東尼庫許納同名舞台劇的自製影集《美國天使》(Angels in America)在2003年問世,以六小時的篇幅、宏大的史詩格局及同志角度重新看待美國1980年代愛滋病肆虐前後的政經結構及愛慾生活。2005年,李安改編安妮普露短篇小說的《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在威尼斯一舉擒下最高榮譽金獅獎(可記得李安在1993年贏得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喜宴》也是同志議題),這部描述牛仔對於同志身份的愛恨恐懼的獨立電影,隔年為李安贏得首座奧斯卡最佳導演獎;2008年,西恩潘飾演美國政治史首位出櫃議員哈維米克的《自由大道》(Milk)的傳記片上映,榮獲最佳原著劇本獎的達斯汀蘭斯布雷克領獎時一番真情演說感動無數人;2013年,加拿大導演尚馬克瓦利執導的《藥命俱樂部》(Dallas Buyers Club)從另一個角度討論愛滋病患人權,馬修麥康納和傑瑞李圖因片中精彩演出分獲奧斯卡最佳男主、配角獎;2014年,由布萊德彼特監製、萊恩墨菲執導,改編自同名東尼獎得獎作品並集結茱莉亞羅勃茲等好萊塢星光的HBO原創自製電視電影《血熱之心》(The Normal Heart)問世,描述愛滋病蔓延之初,人們對於此病的誤解和恐慌。

《石牆風暴》在編劇之初,即選擇了一條通俗討好的道路,這也未嘗不可,只是此片終究沒能像英國的《驕傲大聯盟》(Pride)那般,將私人成長經驗與動盪波折的歷史背景完美結合,讓時代影響個人、個人改變時代成為精彩的影像辯證,主因在於強羅賓拜茲的劇本扭曲了歷史,不僅弱化女同志、扮裝、跨性別族群之於「石牆事件」的重要性,還將最關鍵的那個揭竿起義的位置留給了故事主人翁丹尼,一個虛構的白人男性角色。電影上映之後,這樣的安排引發軒然大波,逼得羅蘭艾默瑞奇在受訪時不得不澄清《石牆風暴》並非嚴肅考據的歷史劇(早在1995年,英國導演奈傑芬治已經拍過另一版《石牆風暴》,比羅蘭艾默瑞奇的版本忠於歷史),他只是希望透過這樣一個成長故事,讓一般觀眾更為關注同志平權議題。

《石牆風暴》為了「向主流靠攏」,刻意邊緣化女同志、扮裝、跨性別族群,藉以凸顯白人男孩的同志平權意識啟蒙,倘若這樣的爭議性安排,最終成全了一部偉大的電影,或許批評聲不會像今天這麼大。問題是,羅蘭艾默瑞奇擅拍排山倒海的特效場面,卻不擅長拍人。對他來說,人與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愛恨糾結,永遠是比世界末日難度更高的奇觀。也因此,丹尼與阻街牛郎(此角其實是兩個真實人物的綜合體,對應在「石牆事件」中第一個遭到警察逮捕的Ray Castro,以及同運積極份子Sylvia Rivera)之間的相濡以沫,由他拍來委實刻板扁平(對比1969年的《午夜牛郎》〔Midnight Cowboy〕),丹尼因親眼見證警察戕害同志人權而基於義憤大喊Gay Power的心境轉折,倉促造作得毫無說服力可言。

我大膽猜測,羅蘭艾默瑞奇根本就無意把「石牆事件」拍成另一部深具啟發性的《自由大道》,畢竟兩場運動時代背景和運動本質不盡相同,艾默瑞奇或許其實是想借用跨性別、扮裝族群在這場運動中的主導地位,把這樁事件拍得輕鬆、三八、Campy、政治不正確一點,好比用《沙漠妖姬》、《搖滾芭比》的敘事和風格,跳脫膚色和族群框架,來歪讀這樁歷史。在《石牆風暴》裡頭,沒有任何熱血激昂的時刻其實並沒關係,可惜羅蘭艾默瑞奇能力有限,讓整部電影充斥一股放不開的尷尬與勉強,最後那個象徵新時代開始的Happy Ending,更是虛假得像是某種招攬同志族群的無聊廣告。

是否用所謂「主流白人男孩的成長」去騙一般人來看,會是一個喚醒廣大群眾同志平權意識的好策略?如此平行時空的「石牆事件」,是否真有助於議題的推廣和討論?羅蘭艾默瑞奇的《石牆風暴》本意良好,但它終究只配得上kitsch這個字——媚俗,在美學上有所不足,在創意上只是通過重複慣例和公式,流於表面地模仿,以及過於氾濫的傷感。但我還是感動於他的初衷與誠意。這樣說好了,二十年前罵聲不斷的《美國舞孃》,如今可是有一小撮影迷企圖為它平反(詳見米亞韓森羅芙的《巴黎電幻世代》),難說二十年後,羅蘭艾默瑞奇版的《石牆風暴》會遭致什麼樣的歷史評價呢!

●鄭秉泓
高雄人,大學時念的是法律,研究所卻理直氣壯研究起電影,著有《台灣電影愛與死》,編有《我深愛的雷奈、費里尼及其他》及《六個尋找電影的影評人》。目前在大學教電影,在高雄電影節擔任短片策展人,但最愛始終是透過網路自由發表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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